大学是社会的灯塔,其既以“天下为己任”,更以“真理为依归”。澎湃新闻·私家历史联合大学史研究者张淑锵,特别推出“大学堂”系列,回望中国晚清民国高等教育的起源与大学师者的风骨,重温那些关于求是、存真、独立、自由与担当的大学精神与人文传统。不仅重述校史,更要追问:大学为何而立,知识为何而求,教育又应当培养怎样的人。
1895年,甲午战败的屈辱尚未散去,《马关条约》的墨迹犹湿,举国士大夫在震惊与痛定思痛中开始追问:历时三十余年的洋务运动,何以在坚船利炮的较量中一败涂地?答案逐渐清晰——仅有器物层面的仿制,没有人才体系的支撑,所谓“自强”不过是沙上建塔。
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关口,一位长期奔走于洋务实业第一线的实干家,将多年办厂、开矿、修铁路的切身体会,凝聚为一句振聋发聩的判断:“自强之道,以作育人材为本;求材之道,以设立学堂为先。”他就是盛宣怀。
作为晚清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,他一生创办轮船招商局、电报总局、汉阳铁厂等数十家近代企业,被誉为“中国实业之父”“中国商父”,然而少有人留意,他同时也是“中国高等教育之父”——1895年由他提请创办的北洋大学堂,是中国近代第一所现代意义上的大学,比京师大学堂还早三年。在科举尚未废除、传统书院仍占主流的时代,他力排众议,以哈佛、耶鲁为蓝本,搭建起中国最早的现代分科教育体系,培养出王宠惠等一批蜚声海内外的杰出人才,为中国现代高等教育奠定了最初的基石。
本文梳理盛宣怀从洋务干将到教育先驱的思想脉络,还原北洋大学堂从酝酿、创办到艰难维系的完整历程,展现这位“实业之父”为中国新式教育留下的开创事业。
盛宣怀,字杏荪,号愚斋,晚号止叟,江苏常州人,生于1844年。同诸多清末仕人的经历不同,盛宣怀的早年科举并不顺利,虽考中秀才,但多次乡试均未能考中举人。
1870年4月,盛宣怀在其同乡杨宗濂引荐下进入湖广总督李鸿章幕府。因办事干练勤勉,卓有识见,深为李鸿章所赏识、倚重,被奏保为道员。
在此期间,他结识了洋务派重要人物,积累了管理近代工商实业的经验,自此逐渐走入洋务运动的中心。
科举之路的顿挫,反而将盛宣怀推向了一条更贴近时代需求的实干之路。19世纪70年代开始,盛宣怀的政治地位迅速上升,逐渐成为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1871年,27岁的盛宣怀受李鸿章的派遣,赴日本考察。19世纪70年代洋务派由“自强”向“求富”转变,从重视军事工业,转向更加重视民用工业。
尤其是洋务派认识到了煤炭和钢铁的重要性,提出要用洋法采煤炼铁,以自给自足,不再受制于人。
长年在洋务一线摸爬滚打,盛宣怀比同时代大多数士大夫更痛切地感受到人才匮乏的掣肘。在办洋务的过程中,盛宣怀对有真才实学的人才渴望越来越强。
早在经营湖北煤铁开采时,他便指出“矿务既属兴利之大端,而得人尤为办事之先务”。尤其是盛宣怀在办理洋务事业和洋人交往中,深感“本大臣不谙文理,每逢办理交涉,备尝艰苦”。
盛宣怀还同资本主义列强国家作比较,提出过培养人才的迫切性。他说:“试问吾家将才如彼否?
使才如彼否?理财之才如彼否?
”
痛感人才之缺,盛宣怀没有停留在呼吁层面,而是将兴学办学视为洋务事业的延伸与根本。在如何培养人才的问题上,盛宣怀认为必须自己培养,短期聘用的外国“洋师”不能长久。
培养人才又迫切需要培养难度较大的专门人才,尤应早日培养矿务、机器、冶金等方面的人才。盛宣怀有了想法就去做,虽然当时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,盛宣怀坚定不移:“人笑我收效不能速,十年树人,视十年若远,若不树之,并无此十年矣。
”他在办电报、掌管轮船招商局等过程中,先后主持或参与开办的学校有:1880年建天津电报学堂、1882年建上海电报学堂、1890年建兰州电报学堂、1888年建烟台矿务学堂(未成)、1892年建轮船招商局驾驶学堂、1893年建北洋医学堂等,涉及电报、矿务、轮船、铁路、冶炼等实业领域。
这些实业学堂的兴办,为盛宣怀后来创办综合性现代大学积累了经验,而一位美国教育家的出现,则直接推动了北洋大学堂的诞生。1892年,盛宣怀任津海关道时,美国驻天津副领事丁家立(C. D. Tenney)是李鸿章的家庭英文教师,且对教育有自己的考虑,自办中西书院,二人来往颇密,常常研讨办学之事。
盛宣怀和丁家立经过详细研究讨论,制定了一个实施计划,准备筹备一个新式学堂。
甲午危局:民族阵痛里诞生的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
如果说此前的办学实践还只是洋务事业的配套举措,那么甲午战败的剧痛,则将兴学育才推向了救亡图存的最前沿。1894年,甲午一役,北洋水师全军覆没,1895年签订的一纸《马关条约》让举国士大夫陷入巨大的震动与反思。
历时数十年的洋务运动,执着于器物层面的革新,最终却落得惨败结局。朝野终于看清:旧有的科举取士体系,只能培养熟谙八股文章的士大夫,却无法供给国家急需的工程、矿务、法律等专门人才。
上至光绪皇帝,下至朝野有识之士,都把兴办学堂、储备人才视作自强的核心出路。光绪颁布诏书,直言国事艰难之际,必须蠲除积弊,力行实政,立学堂被列为图强要务之一。
时任津海关道的盛宣怀鲜明提出:“自强之道,以作育人材为本;求材之道,以设立学堂为先。”他观察日本近代崛起之路,看到日本广设各类学堂,外交、军工、工矿人才皆出自学堂教育。反观当时的中国,制造工艺仰仗不通算学的匠徒,洋务官员取自科举诗文之士,想要和列国竞争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
基于这一判断,盛宣怀将多年办学构想付诸实施,在天津擘画了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的蓝图。1895年9月,盛宣怀经由直隶总督王文韶向朝廷递上奏折,奏请设立新式学堂。
9月11日,便已经在《申报》登载招生广告,足见时局紧迫、求才心切。10月2日,光绪御笔硃批“该衙门知道”,正式批准办学,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就此诞生,这一天,也成为后世天津大学传承至今的校庆日。
学堂分为头等、二等学堂。头等学堂即现代意义上的大学本科,拟定四年学制;二等学堂为大学预科,同样四年学制。
1895年德国人绘制的天津地图上,赫然留存下“大学堂”三字,为这所学堂的诞生留下了珍贵的历史印记。次年盛宣怀调任上海,延续储才兴学的理念,创办南洋公学。
北洋大学堂甫一问世,便以其全新的办学形态,与传统教育体系划清了界限。科举尚未废除,传统书院以经史子集儒学经典为核心,旧式洋务学堂大多只是单一技术训练机构。
而北洋大学堂拒绝八股帖括,汉文只研习策论,讲求实在学问;直接对标哈佛、耶鲁的办学范式,建立起中国最早的现代分科体系,初创便设立律例、工程、矿务、机器四门学科,后续增设铁路专科,开办师范、法语、俄语班。开设四十余门课程,基础阶段研习英文、理化、天文、微积分,高年级深耕法律、土木、采矿、机械等专业。
课程设置完全贴合晚清国家现实需求:兴办工矿,便有矿务机器;筑路修桥,便有工程学科;对外交涉频仍,便开设万国公法、商法相关课程。
然而,这所超前于时代的新式大学,从创办之初便面临着来自社会观念、管理认知和经费保障等多重困境。北洋大学堂作为完全的新式大学,首先面临的问题是社会认可问题。
科举制度自隋开设以来,到清朝影响依旧,而这样的一个新式学堂放弃了科举的道路,百姓们能否接受就成了问题。因此,北洋大学堂开设之初,就从香港、广东、上海、直隶等地招生,按照章程录取30人。
这些地方接触新事物多,对新式学堂接受程度也更高。而且在招生时,答应给头等学堂一年级、二年级、三年级的学生每月分别给予四两、五两、六两等的“膏火银”,实实在在——这个助学金的额度在清末完全可以养活一家人。
社会认同的难题尚可通过招生地域和优厚待遇逐步化解,而管理层面对大学定位的认知偏差,则更需要盛宣怀亲自捍卫。由于盛宣怀对北洋大学的定位之高,远超当时普通官员的认知范畴,所以开办之初,北洋大学还面临着管理层面的认知鸿沟。
1896年,盛宣怀调到上海,以四品京堂候补督办铁路总公司事务,被授予“专折奏事权”,授太常寺少卿衔,直至1902年长期担任招商局督办。北洋大学堂督办一职,基本上由津海关道兼任,而后续的继任者不是每个人都深谙盛宣怀的苦心。
鉴于他的政治影响,赴沪后的盛宣怀实际上依旧把握着北洋大学办学的方向。比如曾经有人提出将60名学生分别改学德文、法文、日文,盛宣怀认为这种做法是“为小失大,弊莫甚焉”,断然拒绝。
后来这样的事也曾发生,1898年,刚刚任直隶总督的荣禄也没理解北洋大学的性质,甚至想把学校改为“高等”,丁家立“大为不惬”,坚持北洋大学堂的“大学”性质,表示:如不称大学堂则各教习均欲辞差。他告知对方自己是按照大学标准聘请的教师,按大学的课程授课,断不能更改。
除了观念和定位之争,经费更是始终悬在北洋大学堂头顶的一道难题。因为北洋大学堂是按照哈佛耶鲁的模式建立的,因此教师选延、实验设备、图书等均按照顶尖高校配备,费用数目惊人。
仅洋文教师每月银就达二百两,中国人讲授外文课程每月一百两薪资,每年办学经费合计达55000余两。如此巨大的额度,官银虽然支付,但难保有不时之需的掣肘,盛宣怀适时提出劝令“加捐”,多途径保障经费充足。
如果说上述困难尚属人为可解,那么国运的动荡则给这所初生的大学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。北洋大学堂诞生于清朝末年民族危机严重的时代,社会动荡、列强环伺的大背景下,毫无疑问受到当时社会时局的影响。
1899年,北洋大学堂第一届毕业生毕业,1900年正月,清政府颁发了中国第一张大学毕业文凭——钦字第一号“考凭”。之后八国联军入侵京津,校舍被德国占为兵营,学校被迫停办,图书档案仪器设备等损毁一空。
多次交涉未果的情况下,洋总教习丁家立亲赴德国,据理力争,获得赔偿白银5万两,在天津西沽武库处,于1902年重建北洋大学堂,1903年4月正式复课。大楼采用西式的风格,钟楼上四面有大钟,成为师生和附近居民的计时标准。
楼顶高悬“龙旗”,大门上面有“团龙”图案,彰显着这所大学的“皇家”身份,自此,这所学校与桃花堤、北运河就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学子们在桃花堤赏花吟诗念外语,成为校史中的记忆。
至今学校主校区里的春天,桃花依旧灼灼盛开。
中国第一张大学毕业文凭——钦字第一号考凭
在重重困难中维持办学已属不易,而盛宣怀更为看重的,是如何将这所大学真正办成培养实学人才的园地。盛宣怀自己办洋务出身,且有办学的经历,对办一所什么样的学校有着自己的清醒认识,他与丁家立协商确定的《头等学堂章程》,除了确定了“西学学堂”的大方向,还确定了严与实的办学方针。“严”与“实”的背后,其实是救亡图存背景下,“国之所需”的时代回答。
“实”的核心,在于摒弃空疏之学,让每一门课程、每一项训练都紧扣国家急需的实用之学。因为盛宣怀经历了鸦片战争以来的种种,创办北洋大学时,他把一代知识分子对求自强的理念转化为对课程的设置、对人才的要求。
“头等学堂以选延教习、挑取学生两大端最为紧要。总教习不得稍有宽徇、致负委任”。
他特别提出“不能躐等”,要按照规律按部就班、循序渐进,希望把教学工作做实。其中在人才的选拔上,要求很高。
北洋大学在天津的招生至少经历了两次,“因谙代数诸学者不敷缺额,特在续招。如有通晓地理、算学、代数学,读过英文三四年以上,华文亦须能做讲论,年轻体壮,身家清白者”到电报学堂挂号,重新考试。
对“实学”的坚持,不仅体现在课程设置上,更体现在面对办学方向被扭曲时的坚定立场上。就在办学中有人想把学校改为翻译学校的抗争中,1897年11月29日,丁家立给盛宣怀写信,明确“本堂不做翻译学堂,俾学生得有实学,此事最关紧要”。可见“实学”是一以贯之的要求。
与“实”相辅相成的是“严”——严格的品行要求与严苛的学业考核,共同构成了北洋大学堂的质量底线。北洋大学考虑要把各项工作做实,要求也很严,特别注重学生的行为。
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六月初七日,学校负责人之一蔡绍基给盛宣怀写信汇报说,有一个学生叫徐作樑“中西文均好,算法亦精”,但发现他有离开学校“偷食鸦片劣迹,比即驱逐”。后来的《考试章程》把学生按考试成绩分为最优等(80分及以上)、优等(70-79)、中等(60-69),下等(50-59),不满50分者为最下等(最下等是拿不到毕业文凭的,只能拿到修业证书)。
章程第十一条明确规定了对两门课考列下等者,“有原级可留时,或留原级或出学,听学生自便”;第十二条规定:“无原级可留时,第一次考列下等者随班升级,所有分数俟毕业时照章核算,以定等差;第二次考列下等者出学”,相当于直接开除了。